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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那麼短 遺忘那麼長

11已有 173 次閱讀  2010-12-21 10:08
親愛的,其實我是一路哭來南極的。剛出發的那一天,
朋友送別時,聽說一位久未連絡的朋友去世了。
一時之間,本已處在心情困境裡,還在與黑洞掙扎的我,
薄如蛋殼的防護牆迅速的被這一支利針刺破。我竟在人前淚流不止。
 
哭泣或許是女人的特權,但我是從小難得一哭的倔強傢伙,
這麼激動,連我自己都不接受。  
 
「唉,其實妳真情流露的時候比較可愛。」朋友安慰我。
 
不,我比較喜歡我的理性和堅強。人在江湖,不得不逞強。
 
拭淚微笑後跟送行的友人道別。進候機室時又開始涕淚縱橫。
我把帽子壓得很低,怕有人看見我。後來還是證明許多人都看見了。
有位男子悄悄拿了一疊餐巾紙放到我桌上,
人間處處有溫情,真使我哭笑不得。
 
上飛機時空姐還問我:「妳心情不好噢,想哭就盡量哭吧。」
我知道,她大概認為我剛剛才失戀。
 
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那麼脆弱。
可能是因為演完舞台劇,身陷在其中孤苦無依的情節裡。
總之我身陷被全世界遺棄的孤獨夢魘之中。
我察覺到自己很不尋常,卻無法控制。
 
飛到智利時,我又接到朋友安慰我的簡訊:
「死亡或許只是一家夜店,有些人只是比較貪玩和調皮,所以先走,
總有一天我們會相聚在家夜店裡,聊聊這些年來彼此不同的經歷。」
 
這樣的安慰,又再度在轉機時刻無聲無息的落淚。
這麼善感的時刻,在過往的歲月裡還真是屈指可數啊。
 
到了南極,竟然安穩了。淒涼的安穩有一種獨特的美感。
等待飛機起飛時,我竟然一點也不心急。
就像被困在大風雪中的探險家,知道自己雖在進退不得的困境中,
卻知道自己沒法做什麼,也知道自己正處在「我要來的時刻」中,
沒有什麼怨尤。
 
對了,是我要來的時刻。沒有人逼我到這樣的天涯海角來,是我自己。
求仁得仁。我喜歡冒險,喜歡不一樣的東西,
在「奉公守法」的尋常外表下,我仍然有著不安於室的靈魂,
一顆永遠不肯屈服於「一定要如此」的世間法則的心。
 
雖然南極不需要女人和作家,不過,我感覺自己還滿適合南極。
 
南極適合減肥,因為行程延誤、熱食斷絕,
那夜只剩下一種智利的椰子餅乾可以充飢。我還是安之若素,
現在還懷念著在南極啃蝕著熱帶果實芳香的滋味。
 
飛離南極的那一天,仍然有稀薄的迷霧。
十人小飛機穿破雲層的那一剎那,金光耀眼,好像飛進另一個世界。
我忽然記起自己為什麼在三秒鐘內答應朋友,
馬上想佔住那個他花了好久時間才申請來的名額,匆匆飛來南極。
每年可以飛來科學站的觀光客,不到二百人。
 
是命運要我來吧。除了覺得它是「一輩子一定要來一次」的地點之外,
我記得,很久很久以前,和你打過勾勾的,不是嗎?
即使我們後來沒有辦法一直擁有美好的情誼,我們也要在很老的時候,
一起去南極。老的時候是多老?年輕的我們並不知道。
也許現在這樣的年齡,已經老得超過當時的我們所能想像。
 
南極在呼喊,而我回應了這呼喚。是我今生承諾之一。
好多承諾被時間沖洗,被自己遺忘,被現實刁難,
能夠實現一個,對自己就不會那麼失望。
 
雖然總是千山我獨行。獨自一人赴約。
 
在飛機起飛,迎向智利大陸時,我竟然有一種悵然,
悠悠記起我們最愛的聶魯達的情詩:
 
我的心在找她,而她離我遠去。
相同的夜漂白著相同的樹,我們已不復昔日……
 如今我確已不再愛她。但我曾經多麼愛她啊。
 愛是這麼的短,遺忘是這麼長。
 
雖然南極一點也不舒適,但好適合寫詩和讀詩。多麼遺憾我不會寫詩。
否則,我想要寫一首詩,可是文字向來嘮叨的我,
只能婆婆媽媽的寫了一堆跟海豹一樣臃腫的文字,
只能沒創意的引用人家的詩。
 
為了讓我好好拍底下的冰川,
機長笑容滿面的將飛機有時飛得低一點、有時飛得偏一點。
他也還記得,他曾跟我說過,可以飛的時候,要在飛機上招待我喝威士忌。
當他把威士忌拿出來,倒了滿滿一杯時,機上其他同行的夥伴都嚇壞了,
以為他自己想酗酒,直到他遞給了我。
 
「啊,妳要開心點哪。」他說。愁眉原來藏不住。
 
我慢慢啜飲著威士忌,感謝著,天涯海角都有陌生人的仁慈。
 我想,或許不是南極吸引我來南極,是藏在我心中的南極,叫我來到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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